振翅【川之章】--之三

一早，仍陶醉於浪漫的地中海想像，天真地以為普羅旺斯的冬想必暖於巴黎，將手套毛帽毛衣全留在旅館，竟漫步往亞維農橋 (Pont d’Avignon)去了！冬日的法蘭西朝陽，早上八點半以後才懶洋洋露個臉，要等他放熱驅寒，差不多得等到中午。我哪知道。於是愈往隆河邊去，愈是凍風蝕骨，險些僵臥於城牆邊！

踉踉蹌蹌跌上了亞維農橋，手指凍得連導覽的耳機都拿不穩，還是咬緊牙關攝下曉寒中的隆河碧波。怎麼說？這川呵！

我愛河川。總覺得，山靜謐得過於蒼老，海又洶湧得過於霸道；一條川，滋養了山脈，安撫了海洋，也牽繫起這自然的兩端。凝視一道涓淨的川，她既不動如山，卻又無時不動，明明朝著死亡的終點奔流而去，她依然唱著溫柔的歌，終於入海，然後蒸發，等待下一輪重生的旅程。她們是勇敢的生命典範。
西元一一七七年，一位亞維農牧人據稱聽到神的召喚，開始搭建此橋，神號聚集了村民之力，八年後完工，牧人未及親見這信仰的奇蹟即已死去，死後被尊為聖尼古拉。我站在聖尼古拉禮拜堂前，感受不到神恩浩蕩，卻也對這些虔誠的靈魂肅然起敬。雖然十七世紀的隆河氾濫沖毀了半座橋，如今只餘半截斷橋提供遊客懷想的素材，但，傳奇永遠是傳奇。

我迴身。朝陽緩緩自遠處教皇宮殿的塔頂升起，千呼萬喚始出來！一步步蹙到宮門口，金色的聖母像掩映著光芒萬丈，這避風的宮殿真是我此刻溫暖的救贖。十四世紀，教皇將教廷由羅馬遷到此處，往後七十年，亞維農便成為歐洲宗教、藝術與賣淫的中心──他最光輝的時代，同時也是他最墮落的時代。席地坐在大禮拜堂的祭壇前，指間逡巡著幾世紀前祈禱的印跡，閉上眼，腦中迴盪著想像的聖樂，萬頭鑽動的熱情是否真有上達天聽的虔誠？是榮耀了上帝？還是榮耀了自己？我不敢妄言，只是不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