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Moon Never Sets

The moon never sets, When the sun ascends, We share the light, Until the last stone die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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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/19/2005

振翅【川之章】--之四

初抵亞耳 (Arles),巧遇城門口的星期三朝市,竟是這座古城難得的鬧熱!走進台灣的市場,殺價的用力殺價,叫賣的拼命叫賣,戰鬥的氣氛沸沸然刺激著購買慾,我想是島民的性格洋溢著奮鬥的生命力。法國市場呈現的是另一種趣味。不知是亞耳住民不多,抑或我來得不是時候,市場裡攤販倒多於採買的人潮,雖不以市聲鼎沸刺激你的聽覺,但一叢叢肉林酒池,一簇簇果香麵香,依然以視覺以嗅覺誘惑著你。我從笑容可掬的頭家們臉上,讀不到怨懟或急躁的情緒。我不是要吹響象牙塔裡的號角,說法國連市場小販都具備恬淡自適的美德;與其說是美德,也許更貼近一種民族的性格或習慣;如同台灣人的堅忍,法蘭西人的樂天也不知隱藏在哪些基因密碼當中,像是與生俱來的一種習慣。堅忍不見得真的「堅」,也有許多台灣人怨嘆著這種性格上的悲觀勞碌,但怨嘆完了他們還是奮鬥著明日的生計;我相信法蘭西人的樂天也不見得都「樂」,只是他們似乎更習慣以悠閒的笑臉裝飾儀容,如果難題不是火燒眉毛的急迫──反正苦臉是一張臉,笑臉也是一張臉。我不知道這種歡樂的錯覺,是否也創造了自欺欺人的蒙蔽,但我確實驚豔了:賣菜,是這麼快樂的事啊?

打點了午餐的生菜鮮果麵包,安頓好住處,一身輕裝,出門。阡陌縱橫的巷道間,偶爾探頭探腦的野貓也許比我見到的行人還多。梵谷說他在亞耳發現了「光」所具有的力量,他於是模糊了輪廓,「梵谷的顏色」挾帶光影與激情,永恆了梵谷,也傳奇了亞耳。我瞇起眼睛,深淺明暗沒有幻化出震撼人心的印象,只有深遂的靜謐,彷彿壓縮自己也入了無聲的畫片。

原以為觀光景點總難免遊人喧囂,沒想到這城這冬,連寧靜也分配得一視同仁。羅馬競技場就這樣安詳矗立在道路之間,除了售票小姐與我,靜悄悄不聞人語,只有慵懶的貓兒佔據了好位置,踡縮在觀眾席上午睡,偶爾抬眼,對我表演的「觀光客與照相機」拋來睡眼惺忪的好奇。面對冷颼颼空蕩蕩的競技場,幾千年前歡聲雷動的殺戮,如今歡聲已散,殺戮每天仍在各地發生,血染的風采竟是永不褪流行的時尚麼?離了殺戮的想像漩渦,向南行去,古代劇場隱身在寂然之中,更是斷井頹垣地徹底,連把守的貓兒也無一隻。

從金黃色的亞維農來到灰藍色的亞耳,真有種遺世獨立的寂寞感。亞維農並不喧囂,但若你願意佇足,到處有的是耳語笑聲;在亞耳的街上,偶爾擦身而過的行人,卻連腳步聲也輕悄得冷漠!亞維農是搖著鈴鼓漫舞的歡樂少女,亞耳則是茫漠寡言的老媼,沉靜而蒼涼。一路上,漫步於無聲的世界,拜訪的又多是遺跡,對亞耳,我無法不沉淪在「昨日之城」的想像中,一個在昨日的城牆環抱之下的城市,無盡的緬懷背後,明日何尋?

我不自覺想起梵谷。亞耳醫院至今還保留著往日模樣,庭院裡甚至豎立了梵谷那幅實景的畫作,蓊蓊鬱鬱的花木,洋洋灑灑的黃色屋牆;也許是我的偏見罷,這種溫暖色調簡直就是亞耳的互補色。梵谷把他在亞耳的畫室漆成「黃色小屋」,在此完成的著名畫作之中,暖洋洋的黃色幾乎是共同的基調。可是,除了一開始的幾個月,亞耳的梵谷經歷了他人生中最多的磨難,直到燃盡他最後一點理智,他把他最耀眼的激情,用陽光的黃色,豪不吝惜塗抹在每一張畫布上。亞耳之所以釋放梵谷最大的熱情,也因為侵蝕了他最多的靈魂吧,我忍不住這樣想。除了遠道而來的高更,梵谷在亞耳幾乎沒有朋友。在他寫給弟弟迪奧的書札之中,他傾吐寂寞,他說這兒的人在他看來「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」,他說他「寧可玩笑度日,也不願忍受孤寂」。我才到此地一天有餘,卻異常感受到寂靜的孤獨,是這種絕望逼瘋了文生?梵谷麼?也造就了他可怖的命運與異樣的榮耀?

我失焦於誇大的想像,一種巨大的空虛襲捲而來。我不喜歡亞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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